《最长白昼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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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.009
七月份的尾巴,北京几乎每天都在下雨,没雨的时候天也是灰蒙蒙的。
八月初的一天,天从将黑就开始轰隆隆打雷,余沛坐在沙发上看书,时不时被身后突然响起的雷声惊一下。
次数多了,她便心不在焉起来,翻几页书就得看一眼墙上的挂钟,再无意识地望向玄关的方向。
蒲存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半。
听到开门声,余沛立刻把书放去一边,快速踱着步子往门口走。
蒲存徐徐关了门,单手扶着鞋柜换鞋,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含着,状态似乎一般。
余沛一时没出声。
蒲存换了鞋,把手里的钥匙抛在柜子上,转过身来问她:“有事儿?”
他声音低沉,眼神也比平时直许多,余沛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”
蒲存也不追问她为什么特意到门口来,眼皮落下去,手在胃部抚了一把,朝卧室去了。
经过时,余沛嗅到了他身上的酒气。
虽然蒲存很少跟她讲话,但知道家里多一个人在,她整晚都提着的心就能落下去一点。
只是她躺在床上,却仍然很难入睡,辗转许久,到后来,已分不清自己是睡是醒。
*
那对余沛来说,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。
高一不用上晚自习,下午放学后,她和许瑾璐手拉着手往学校西门走。
高考刚结束没几天,校园里有不少成群结队拍照的毕业生,许瑾璐兴奋地在他们之中来回看,其中不乏常年盘踞在光荣榜上的名人。明明才脱离高中生活,他们脸上却有了完全不同的神采,自由舒展的,恣意洒脱的。
夕阳晃眼,余沛一手遮在额前,也在看那些毕业生。
一个男生突然从身边跑过,到前面几步远了,又转回来倒退着走,手一扬扔了个东西过来:“接着!”
余沛毫无准备,慌里慌张地双手把那东西接在胸前,摊开一看,是两根棒棒糖。
她抬头看向男生,对方冲她挥手:“给你的,拜拜!”
“哎——”余沛叫了他一声,可男生已经头也不回地跑远了。
手里的棒棒糖一根牛奶味一根草莓味,余沛把草莓味的递到许瑾璐面前:“喏,给你一个。”
许瑾璐不接,抿着嘴巴笑得暧昧:“人家给你的,我可不敢要。”
“没关系,”余沛把棒棒糖放在许瑾璐手里,一脸正气地说,“我明天买两个还给他,这个算我请你的。”
许瑾璐不知余沛究竟是看不出来对方的示好,还是对那些男生无感,每次别人跟她开这种男生女生的玩笑,余沛总是这样坦荡的反应,没一点羞涩,也不多余否认什么。
许瑾璐不再扭捏,收下棒棒糖说:“那谢啦,我就喜欢草莓味的东西。”
余沛有点得意地嘿嘿一笑:“我知道!”
许瑾璐顿时也有了被看见之感,笑着重牵起余沛的手,前后晃着说:“后年这个时候,毕业的就是我们了诶。”
余沛还算了一下,才点头:“嗯。”
“这样看好快啊。”憧憬之余,许瑾璐又有点不舍得,“到时候咱俩肯定就不在一个学校了,你成绩那么好,清北都任你挑的,我是考不上了。”
余沛歪过上半身,面朝许瑾璐冲她左右摇头,同时发出变调的“嗯——”表示不同意。
余沛暂时没有想去的大学,却知道许瑾璐的梦想学府就是清华,她转回去说:“我觉得你肯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。”
“那至少得年级前二十。”许瑾璐夸张地比了一个手势,“我得进步‘八’十名才行。”
余沛“嗯”一声,认真给她分析:“还有两年呢,四个学期,只算期中和期末考试的话,每次只需要进步十名就够了。”
许瑾璐眨眨眼睛,忽然被安慰到般地搂住余沛的手臂贴住:“余沛你真好。”
余沛笑着,头一歪挨了挨小伙伴的头顶。
和许瑾璐在校门口告别后,余沛拆掉了那根棒棒糖的包装,糖含到嘴里,糖纸塞进校服裤兜,仰起脸用目光在路边搜寻。
这天她走了好长一段路才看到妈妈的车,说明今天妈妈来得比较晚。但余沛不在意,她愿意多走一段路。
一上车,她两手环抱住副驾驶的座椅,问:“妈妈,晚上吃什么?”
路芮的安全带都没有解,把手机放到一边: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我还想吃你前几天做的那个凉面,加卤蛋和青菜,爸爸也说好吃来着。”
路芮开车驶离路边,慢一拍地回答:“行。”
余沛松了手,摘掉书包靠进座椅里,降下车窗,吹着窗外进来的初夏黄昏的清风。
回家中途,马路上行驶的车被迫靠边合流。
车速减慢,余沛趴在车门向外看,前方高架路的匝道下围了一圈安全警戒,旁边还停了很多警车和消防车。
“妈妈,那边怎么了?”
没得到回应,余沛回头唤了一声:“妈妈?”
路芮依然没回答她。
余沛这才发现,妈妈身上穿的是她平时在家才会穿的衣服,而她握着方向盘的手,指节捏得紧紧的。
余沛将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,却没再开口问什么。
回家之后,妈妈并没有给她做她想吃的凉面。
她们到家不久,舅舅来了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还是联系不到我姐夫?”
余沛刚拿出作业,听到舅舅的话,立刻跑出来问:“我爸爸怎么了?”
两个大人分坐两张沙发,都没有要回答她的意思。
那天,全家人都守在客厅,等余世城的消息,等他回家。
然而第二天一早,到家里来的反而是余世城的秘书。
杨秘书先扶住路芮的手臂,才说:“人已经找到了……是从山上跳下去的。您节哀。”
余沛在沙发上睡了一晚,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像是还没醒来。
是爸爸吗?杨叔叔的意思是……爸爸死了吗?
她尚未反应,路芮先向后倒了过去。路枫和杨秘书连忙把人护住。路芮滑坐在地上,大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,几次急促的呼吸后,她团起身体一声声尖叫。
余沛呼吸颤动,蓄了一半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。她呆立在原地,竟不敢靠近妈妈。
几声厉叫后,路芮痛哭着悲喊:“是我害了他……是我害的他……”
路枫闻言将姐姐抱去沙发,招呼余沛看着点妈妈,他去送杨秘书离开。
人走后,路枫半跪在沙发前,握着路芮的手:“姐,你节哀。”
“我知道他不愿意……”路芮摇着头,“是我求他……一定帮你一把……”
路枫痛悔地锤了下自己的腿,咬着牙:“怪我,姐……”路枫也流了泪,“是我对不起姐夫……”
路芮靠在女儿怀里,再撑不起一丝力气,余沛跪在沙发上揽着妈妈的肩,仰着头,让眼泪流进鬓角里去,不发出声音。
路芮哭了一天一夜,余沛始终陪着她。
第二天一早,她终于不再哭了,坐在卧室的飘窗上发呆。
母女俩一天没吃东西,余沛轻声开口:“妈妈,你想吃什么?我出去买。”
路芮红肿的眼皮眨了一下,除此之外,再没有其他反应。
余沛默默转身出去,从自己的钱包里拿了钱,出门去买吃的。
她从小区附近的早餐店买了两笼小笼包和两份八宝粥,回家后却发现飘窗上没人了。
脚下的地面像被瞬间抽走,余沛脚底发虚,抑制着喉咙里的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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